《流浪者之歌》剧照

林怀民为《流浪者之歌》编舞时连呼吸都编进去了

独家专访

“这次云门舞集带来的《流浪者之歌》很难形容，甚至连‘现代舞’三个字也无法概括。西方评论说，是从未见过的舞蹈。”明后两天，林怀民带着他的云门舞集，将在广州上演标志着云门舞集转折点的作品——《流浪者之歌》。昨天下午，林怀民亲临广州大剧院与媒体及舞迷面对面分享自己的创作心路，并被聘为广州大剧院的签约艺术家。

演出时间：4月8日、9日

演出地点：广州大剧院

撰文：本报记者龙迎春

[原声回放]

林怀民谈云门舞集的未来

我们从来不活在故宫博物院，我也没有要做民族的、传统的东西。年青一代有他们的方式，他们的表达，我都认可，就像二团，他们真正的是用新生代的音乐、新生代的想法、新生代的方式，去跟新生代讲话。下面的舞蹈总监，不再是我这样的方式，我也不担心。为什么要担心呢？一条河流流下去，永远不会停在上游，我只关心云门舞集的永续问题，没有想过我的作品的问题。

林怀民期望广州演出无人拍照

《流浪者之歌》是林怀民1994年的作品。该舞剧因为用了3吨半的金色稻谷，在舞台上倾泻而下，由此而被誉为“黄金之舞”。这出舞剧是林怀民当年去印度旅行，在那里看到形形色色的乞丐，为此他流泪、惊恐，之后创作的作品。

在接受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时，林怀民介绍说，这部作品是以印度舞蹈作为跳板进行想象力的飞驰，自己前后去过印度10次，每次去都像洗澡一样，重新看清楚自己。“3吨半的台湾稻谷构成了几乎全部的舞美，它们是非常重要的‘演员’。《流浪者之歌》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个状态，编舞的时候，我是连呼吸都编进去了。走进剧场，我希望所有的观众是稍息，而不是立正。”

对于这次演出的期望，林怀民表示，他最希望在广州演出现场没有人拍照，“要知道，闪光灯对于舞者是非常恐怖的事，他们会觉得下面像星球大战一样。”

最美的舞蹈在谢幕之后

广州日报：《流浪者之歌》已经诞生17年了，17年是一个不短的时间，这么长的一个过程，有过调整和修改吗？或者说，对17年前自己的认识有过调整和修改吗？

林怀民：没有修改，也没有调整，调整也回不到那个时候的状态，就像一个孩子，已经长成这么多年了，怎么去改变他？但在细节方面的修改是有的，比如舞者的呼吸、停顿、节奏，这个是一直都有改的。

广州日报：谢幕之后，一个舞者拿着耙子在舞台上画了25分钟的同心圆的那段舞蹈，令很多观众感动，有的甚至哭了。《纽约时报》说这是最好的舞蹈，你是否也这样认为？你之前回应这个评论的时候说到观众的内心在此刻像洋葱一样被层层剥开，这是什么意思？

林怀民：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舞蹈）。其实让观众哭并非我的本意，但那一刻，观众的心已经慢慢放松下来，然后，虽然台上的演员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重复画圆，但观众心里积累的力量就会涌上来，所以观众就会哭。我们刚刚在北京大剧院演完，有个朋友问我，说这是在哪里啊？是在欧洲吗？有点不像北京的观众，因为那么安静。这一段舞蹈其实在西方演出的时候，观众哭得多一点，因为他们可能压抑一点。我们中国的观众没那么压抑，哭的人也少些。

广州日报：你说过，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再编舞，最希望能留存下去的作品就是《流浪者之歌》，为什么？

林怀民：我是一个急躁的人，编不出这么安静的作品，所以我觉得这是上天的礼物。人类总是不断地去干些什么，《流浪者之歌》给了大家一个很安静的时间，看完后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希望观众别带着“现代舞”的标签来看演出

采访背景：1973年，林怀民在台湾创建云门舞集时就表示，就是要演出进社区、和民众在一起的舞蹈。2008年，一把火烧掉了云门舞集的房子，林怀民几近崩溃之际，台湾5000多家企业和众多市民为它捐款，云门舞集最终得以重建。如今，云门舞集两个团中的二团，始终只在学校、乡村和社区演出，而二团的舞者，甚至并不十分愿意到一团来演出。

广州日报：在广州，现代舞对观众来说已经不陌生的，但仍很难想象农村的大叔、大婶可以看得懂或者喜欢看现代舞，但云门舞集却常常在台湾给农民演出，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林怀民：云门舞集最初的作品，像《白蛇传》、《薪传》跟老百姓是没有距离的。《流浪者之歌》在欧洲演，在纽约演，也在台湾的社区中演，去看演出的人，有大娘、有农人、有文化人、也有学者，很多人都不是现代舞的观众，所以你说现代舞这三个字，我都不知道，我的作品是不是现代舞。云门舞集的二团，成立了11、12年了，他们每年都要到台湾各地的学校驻校演出两周、去原住民的居住地演出，去为社区的民众演出，很多二团的演员不愿意进一团，因为在一团，是在剧场里演出，和观众不能直接交流。

广州日报：广州有很多观众担心看不懂现代舞。

林怀民：看现代舞不是为了看懂，就像纯音乐一样，不是为了听懂。舞蹈和音乐一样，是要靠感受的，舞者就是用他的生理动作启发你的生理反应。我有个台湾朋友跟我说，“你的戏我看不懂，可是很感动。”他觉得没看懂，可是我觉得他看懂了。其实我只希望观众来看看金黄的稻谷怎样流动、音乐怎么流动……

用太极呼吸吐纳的方式训练舞者

采访背景：林怀民今年64岁，他将自己的身份定位为云门舞集的艺术总监，他用中国传统的呼吸、吐纳、武术、太极和书法等方式对舞者进行肢体训练，却并不期望云门永远只有这样的方式。

广州日报：《流浪者之歌》是云门舞集的一个转折点吗？它跟云门舞集之前舞蹈的区别在哪里呢？

林怀民：它是云门舞集的一个转折点。所以你会发现，云门舞集上世纪90年代以后的作品，都是很安静的。这也跟台湾当时的环境有关系——上世纪70年代，云门舞集创建的时候，我们想做的就是我们的东西，是对当时全盘西化的一个否定。所以云门舞集前期的作品，跟社会联系得比较紧密。然后经过上世纪80年代人人向钱看的时期，我们的舞蹈不再有指向性，也不再面对一件事情发表评论。从《流浪者之歌》开始，舞者不再为一个角色而服务，我也不再为一个主题服务，云门舞集的舞者开始练习呼吸、吐纳、太极、武术、书法，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广州日报：有人说，你用西方的表现形式，回归了中华传统文化，你认同这种说法吗？

林怀民：我没有要做民族的、传统的东西。我只是喜欢仪式感特别强的古老戏剧，舞蹈本身就是从祭典的仪式中发展而来的。舞蹈就是肢体的艺术，我要的是经过这些传统的肢体训练出来的舞者的身体感觉，而不是传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