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世名画里的岭南风物:鲜妍天真堪入画

  美丽的岭南,气候温暖,物产丰饶,盛产奇花异果。在南粤与中原交往的两千多年历史中,岭南花果占有重要的位置——无论是南越王赵佗向汉高祖进贡岭南物产,还是盛唐时一骑红尘飞入长安城;无论是李商隐遥念友人“木棉花暖鹧鸪飞”的摹想,还是苏东坡初到南粤时“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的感喟,都让岭南花果盛名远播,并升华为内蕴丰富的文化意象。

  在历代诗文中,不乏对岭南花果的记述,那么在自唐宋以来的传世名画中,是否有它们的身影呢?它们中有哪些特别受到画家们的喜爱?岭南古代画家们又是怎样描绘乡土风物的呢?我们继续来听听关于中国画与岭南花果的故事。

  中国画与西方的静物画不同,描摹物态并不是其主要目的,而是要讲究意趣。因此,花果虽美,却不见得件件入画。不过,苏东坡那首非常有名的《食荔枝》中,“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所提及的水果,传世名画中还真的都有所表现。

  “荔枝、杨梅不用多说,卢橘就是枇杷的别称,原产地即在岭南。真丝宫绢,雀跃枝头,宋人有《枇杷绣眼图》传世,探身盯住黄色枇杷上黑蚂蚁的绣眼鸟,点画传神以非常精到的用笔。”现任故宫博物院首席模搨官、终身聘用专家、故宫博物院摹画组组长常保立先生在接受信息时报记者专访时表示,荔枝、枇杷、芭蕉等,都是古画家喜爱的题材,历代不乏精品佳作。

  唐宋画里的荔枝

  我国是世界上栽培荔枝最早的国家,而岭南又是我国最早栽培荔枝的地区,秦汉时期,番禺就已经是水果交易的集市。在古文献里,荔枝最先被写为“离支”,有人说是因为它不好保鲜,“离枝三日即腐”,也有人说只是当地土话的谐音。中原人知道荔枝好吃,那也有两千多年了,公元前二世纪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中,就出现了“离支”。据葛洪的《西京杂记》所说,汉初刘邦称帝的时候,收到南越国赵佗从岭南进奉的荔枝,很高兴。

  文学作品里也没少描述荔枝,唐代白居易就曾写“自向庭中种荔枝”,可是关于荔枝的古画,咱们知道的就比较少了。这首先当然是因为年深日久,绢帛散佚,咱们今天能看到的唐、宋画,本来就少得很——金银器物类出土文物上倒是有“荔枝纹”。还说白居易,咱们现在赞美荔枝时候经常引用的那段描述,“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就是出自他的《荔枝图序》,这篇序收在《白香山集》里,序里说,在元和十五年夏天,白居易当南宾郡太守的时候,让画工画了一幅荔枝图,并且写了这篇序,用来告诉那些没见过新鲜荔枝的人“涨知识”。文章越千古而传,那幅图却因时间早已湮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越是早期的画,画师越不署名。”常保立告诉记者,画有荔枝的古代绘画作品也有,这种水果色泽艳丽,外形独特,且身价昂贵,不但画起来好看,而且很能烘托出贵族生活气氛。但这些画或是水平不具代表性,或是画师没有留下署名,让后人在研究时产生了不少障碍,如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宋人《离支伯赵图》,便属于佚名之作。而现存最早、最完整、最精彩,还有作者署名的一幅荔枝图,是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荔院闲眠图》。

  宋赵大亨《荔院闲眠图》:现存最早署名清晰的荔枝图

  在故宫博物院,常保立的工作是临摹古画,宋元明清的传世经典,他几乎都一幅幅精心临摹过。这样的特殊经历,让他对画面中的细节尤为注意,印象特别深刻。宋代赵大亨的《荔院闲眠图》就是其中之一。

  这件著录于《石渠宝笈二编》的作品,曾经被误定名为《薇省黄昏图》、《薇亭小憩图》,因为作品尺幅很小,只是一幅团扇面这么点大,过去的研究者以为画中的树是紫薇。直到上世纪中叶刘九庵先生纠正勘定,才以现在的名字《荔院闲眠图》闻世。套用鲁迅先生那句话,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树是荔枝,另一棵树也是荔枝。

  常保立告诉记者:“古代图绘功用本是纪纲人伦显明君文,为传承而产生了官搨摹本,我们今天能见到宋以前的图典法帖基本上都是以摹本传下来的,古人叫‘下真迹一等’,这是一个很高的评述,就是最大限度与原件相似的意思。故宫博物院至今延续着历代皇家内府摹本制度,而临本是古代为师承课徒所必须,所以学习中国传统绘画一般以临为入手。我临这幅画时候印象很深:中庭闲适,设色绢本,一个高士倚在卧榻上,对看两棵荔枝树,两树上的荔枝颜色不一样,一株是红色,一株是粉白色。不远处是青山。尺幅很小的画面直径只有二十五厘米左右,但内存丰富,具有很大的内在张力,很精。不像今人某些画,尺幅巨大,但是内存小,没看头。”

  画面左下方的石头上有画家的提款——或者不如说是石头“下”,因为这幅画上“赵大亨”三字款是题在颜色底下的,先写好了款才又上了一层石绿色,现在颜色稍微有点儿褪了,才露出字迹来。这种题款方式在宋代米芾的《书史》里边提到过,而赵大亨这件作品正是其典型之作。赵大亨这个人也很有意思,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专业画家,他的本职工作是给赵伯驹、赵伯肃兄弟做仆人(也有的说是侍从)。赵氏兄弟是非常厉害的画家,山水、界画、人物、花鸟都擅长,而且是宗室(就是皇族啦),俗话说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赵大亨跟随他们,也学得一手好画,据说仿主人的画能乱真。

  从宴珍到野趣:明清以后画中的荔枝

  到了明清时期,荔枝入画就越来越多了。这一时期,不但许多花鸟画家画过荔枝,就连不专门画花鸟的画家,也常有这一题材的作品。比如咱们熟悉的有吴门画派沈周的《荔枝苍鹅图》、扬州画派华喦的《鹦鹉荔枝图轴》等。

  据广东文化研究学者、中山大学博士梁基永考证,广东荔枝入画,目前所见最早的可能是谢兰生的《群山六月》,当时已经是清乾隆末年。

  在梁基永看来,1900年前后,广东绘画真正的本土性才得到实现。“岭南画派”的创始人,清末著名画家居廉、居巢画了大量本土风物,其中多有荔枝画传世。居巢擅花鸟,题材涉猎广泛,其中荔枝颇为常见。他的大多数作品走工整写实一路,在用粉及用色方面极为考究,深得恽南田之神髓。作于1853年的《红荔枝》,生动再现了悬挂在枝头上沉甸甸、红扑扑的成熟荔枝形象。在这张画上,居巢用淡墨勾出枝干与叶茎,用没骨之法写荔枝,突出了荔枝的阴阳、向背之分,整体意象富有层次感,颇为传神。这种笔法兼工带写、设色浓淡相宜的创作方式,以及秀雅的美学风格,为居巢作品中的典范。而题款中“红苧中单白玉肌,珠娘荔子共风姿”的诗句,又让画面趣味横生。

  在居廉花鸟题材作品中,岭南瓜果占据了较大的分量。他同样注重写生,其荔枝画为其艺术精华之所在,成熟的撞水撞粉多运用于此。他的荔枝画风格清新,既有秀雅妍的视觉效果,又有文人气又有市井气,可谓雅俗共赏。

  差不多同一时期的顺德画家伍学藻,以人物画名世,荔枝画同样是其拿手好戏。其画设色明艳,走的也是兼工带写的路子,具有鲜明的岭南特色,只是格调略微欠缺。

  新时期以来,以荔枝入画的画家更为多见,大多花鸟画家都能胜任荔枝画的创作。尤其是喜爱“好意头”的广东人为荔枝加上了“多子”、“大利”的口彩,近年来网络上又兴起用荔枝代表“励志”,荔枝图就更加为人们所喜闻乐见啦。
编辑:俞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