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归来》陈道明:张艺谋举手投足比过去略显迟疑

4月21日,张艺谋电影《归来》举办首次全阵容发布会,并宣布定档5月16日。发布会后,主演陈道明接受包括凤凰娱乐在内的媒体群访。

许久未参与电影宣传的陈道明,在发布会上一出场,就再度展露了自己直言不讳的个性。被主持人期许与巩俐“飚戏”,他便叹“现在娱乐节目真是把语言都用到了极致,都不知道以后语言如何发展”;听到李安、斯皮尔伯格看哭的段子,他则一语戳破:“那更多是他们同行间的客气,他们说什么一点都不重要,国内观众说的话更重要。”这些话引发现场一片掌声与喝彩。

他自己评价《归来》,也直言其并不完美,“这部电影承载不了中国人的历史、知识分子的心灵史和命运史,只是一个节选。”在他的心里,《归来》是一种在伤疤形成后的痊愈,是历经破落后的重整河山待后生,“这是它对同类型电影最大的贡献。我就不喜欢拍那些撕裂伤疤的戏,没意思!文艺作品不能过多在疼痛上陶醉!”这仿佛也是对某些揭露国内阴暗面的电影的一种回应。

都说陈道明难采访,也很少接受采访,也相应的,他的每一句话都容易成为新闻标题。不知是不是《归来》的温情和暖调感染了他,虽然分组群访、小群访的安排,需要他一次次进行重复表述,让他忍不住犯些嘀咕,但是,当他听到记者提出对电影的疑惑时,还是展现出了自己的耐心,每回细细答完,还不忘问“我这样的回答你觉得完整了吗”。

采访结束后,有记者上前递书,问可以称呼他“陈老师”吗,他笑言可以,“叫我‘老陈’都行。”他还主动询问记者对《归来》的印象,听到“看《归来》就是期待看他的演技”这种说法时,他很不以为然,“刚才发布会上,也非说我们是什么‘演技教科书’,演技哪有教科书可言。我当时就特别想站起来说,我反对!这话不准确!这是让我们成了行业的‘烤乳猪’,我们怎么能这么勒自己,把自己往上架呢?”这令人不禁联想到前些日子,王岐山称赞他“甘于清贫”,他以同样的方式谦虚回应,“这是媒体的误读、误听、误理解。其实,王岐山书记并不是单指我,而是所有坚持在舞台上的人。”

【对话实录】

我的创作习惯是演很多条给导演挑选

记者:陆焉识这个角色在电影中没有原著里的前史。

陈道明:这没办法,电影的容量就这么多,不可能去展现过多的前史,他过去的经历是不太可能展现,这是没有办法的,作为表演来讲困难可能也在这,就是说我们不光是演现在,我们还要演将来,我们还要演过去,演出过去生活的积累给他身上留下的影子,只能靠这个方法。

记者:剧本结局与现在的一样吗?

陈道明:一样。剧本其实结尾原来有几种可能性,但是大家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是现在这种叙述方式和叙述内容更现实,更好看一些。

记者:导演之前一直说他拍这部戏是在做“减法”,希望要有返璞归真的效果,他对你们表演上的要求也是要做“减法”吗?

陈道明: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加法”的表演方式,这个人物也不可以用加法,再加上导演的一种需求,达成的一种自然的默契,也没有费力,因为从这个人物的情感流露,语言流露和行为动作都是不允许那样的。

我的创作习惯是这样,导演可以无限地拍,我每一条都可以跟前一条不一样,这样他到剪辑台上觉得哪个合适就选哪个,就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我都给你演,你说你演七遍我也给你演,演完了以后是不同的东西,导演在这个里头来选择他认为在整体来讲最好的一块颜色。不光是这个片子,包括其他的片子,有时候导演说OK,我说别OK,我再给你来一个别的样子的,就是从拍《围城》那时候起我就是这样的。我这种创作方法,有的导演都嫌累,按说演员更是恨不得赶紧OK了,然后就歇着,但是我觉得还是这样,给导演在剪辑台有很大的余地,万一他到时候又觉得你这戏,如果再猛一点多好,结果你没有,这就不是导演的遗憾了,是人物的遗憾,所以一般来讲我们都会给他再来一条,再换一个样,导演最后选择的方式就是可能统统都是“减法”方式。

如今的张艺谋举手投足比过去略显迟疑,活得更累

记者:和张艺谋导演合作,第一次是《一个和八个》,后来是2002年的《英雄》,这次是《归来》,您觉得这三次的合作,张艺谋变化大吗?

陈道明:跟我一样,老了点,其实他没什么变化。

记者:想法呢?

陈道明:他走过的路,他的创作历程和他在这个行业的行进节奏跟过去当然不一样,有变化,考虑问题可能更复杂了,考虑的方面可能更多了。不像过去,比如他拍《一个和八个》的时候他就知道拍电影,什么都不管,不会去考虑票房,也不会去考虑其他的东西,任何都不考虑,只是拍电影。但是现在因为他走到现在了,他的声誉,他的江湖地位不允许他只单纯地去考虑一个电影,和自我的东西了,他还有必须考虑群体性的,从众的,包括集体利益的,包括社会效应的,他可能考虑的方方面面比过去多得多,举手投足比过去就略显迟疑了,不像过去可以抬手可以放下,只要是他舒服,现在抬起手来,放下的时候可能要顾忌各个方面,怎么样放才能够利益最大化,不光是经济利益,包括社会利益,社会效益,包括方方面面,所以活可能比过去更累了一点。

记者:导演其实自己也在发布会上强调说这部片子是他自己的一次归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陈道明:我就没觉得他走,他一直都在,只不过坐的板凳不一样,你说他哪闲着了,你说他“归来”,那有没有“归去”呢,我不觉得这句话很正确,那你“归来”了以后你就再也不走了?就死拍文艺片吗?如果说拍文艺片是“归来”的话,你是不是还有“归去”呢?有一天你拍商业片怎么办?所以,不准确,我觉得这是一个文字游戏,我不觉得有意思。

记者:在《归来》里的年轻人被描绘成一种功利心旺盛的人,你觉得这是在有意的指责当下吗?

陈道明:当下年轻人不意味着就是背叛为主题。这个女儿是一个综合物,原来是属于三代人,现在变成两代人,把很多东西集中到这,然后在女儿的叙述上又跟过去有所不一样,综合她的存在指数,就是以她的背叛为点来做文章,我不觉得有影射现代年轻人,背叛在战争年代比现在多多了。

陆焉识原谅背叛的女儿是中国人想象的高尚

记者:在电影里,他对于女儿的态度有一些漠然,而且是缺乏一种想改变她,拯救她的一个行为在里面,您觉得长辈这种态度的合理性在哪?

陈道明:那场戏按照我们通俗电影的规律,是一个很大的戏,要感激涕零,要高风亮节,完完全全宽容大度地来对待女儿的过去。但是我们为什么像现在这么处理?

我跟导演也说,第一,陆焉识没有这么高尚,生活当中的人出现背叛行为,尤其亲情的背叛,都会有抹不去的痕迹,所以我觉得陆焉识应该回归这个真实,他的大度不是没有原则的,他的原则在于他跟女儿的关系上的背叛点,他还是有痕迹的,所以我给处理的是漠然,就是你不要再提这件事,我也不想再说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我知道,停住了,我不想去说,这事不赖你,这事是时代造成的,这是中国人想象的高尚,真正落实到我们生活当中它一定有痕迹,比如说一个人背叛了另外一个人,甭说是亲情,甭说是父子,你就是朋友之间背叛和好了,过去这道伤痕一定在,它是不可治愈的。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实现一个电影故事就去编排,去实现这种伟大和高尚?没有必要!

所以我觉得当时处理这场戏特别重要的一点,就是到底是按常规还是按非常规,还是按人物,琢磨来琢磨去,体验过背叛心情之后的陆焉识只能如此这般回答,只能如此这般对待,他不能再说别的,再说别的你们会很烦,你仔细想就会发展成一个什么样的戏,你仔细想,那是特别落套的一个戏。

我不喜欢拍撕裂伤疤的戏,文艺作品不能过多在疼痛上陶醉

记者:这片子算不算是一种伤痕文学的体现?

陈道明:这个事我是这么想的,往往我们一谈起电影,我们都是就着电影谈过去,我想反过来,就着过去谈现在的电影,我没有觉得这个电影精彩无比,我也没有觉得这个电影完美无缺。我觉得这个电影最大的贡献是什么呢?我就说这个眼泪,人的眼泪有三种,一种眼泪叫喜极而泣,做梦吧,中国电影目前做不到这一点;第二种叫做伤心的眼泪,讲一个很悲惨的故事,比如《苦菜花》、《买花姑娘》,就是看完觉得特别悲惨。

还有一种眼泪叫感动的眼泪,我觉得这个电影最大的贡献也就是在这,它不是在撕裂伤痕叫观众们很伤心,它是伤口已经撕裂好了,是上来就想办法愈合,它最大的价值倾向是这个,所以这个电影没有回忆过去,没有说过去怎么苦,包括你们看到,电影里念的那些信,他并没有当做一个过去的伤疤来念这个内容,他是充满生机的,充满一种从容平淡的口吻来叙述,所以这个戏不是忆苦思甜,也不是伤痕文学,它是伤痕过后的愈合,我觉得它最大的贡献就是在这,我们没有陶醉过去的疼痛,我们没有去抖过去那些破烂,而是在破烂过后重整河山待后生。

你们想想你们当时被这部电影感动的地方,其实不是最伤心的地方,而是一种回归的地方,感情的回归,人物关系的回归,希望的回归,是在这些点上。所以我本人我是特别不爱拍那些把伤疤撕烂了给你看的,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人类有这样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文艺作品不能过多在疼痛上陶醉。我更希望我们的创作人员展现给观众看的是,在任何历史阶段产生和留下的疼痛,是可愈合的,给人以人性的希望,给人以生命的希望。

编辑:张健